• 2009-10-14

    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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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常常想起那年冬天。天色永远是昏暗的,往远看去,昏暗下还渍着一层黄色的边。偶有阳光穿透稠厚的烟尘射向这个沉郁的大地,带来的不是兴奋,恰恰相反,是更多的颓丧,因为它提醒着我,太阳就在那儿,不过你所见的只能是这,永远肮脏的天色。

     

    1.

     

    连续写了两个长篇《纪实与虚构》、《长恨歌》之后,王安忆休息了一年,然后从《蚌埠》起手,写了一系列以她插队的村庄为原型的中短篇小说。按她自己的说法是,“其时,心情格外安静和从容,没有一丝强求,每一个字都是自然地舒缓地滋生出来”。而这一段创作也是我最喜欢读的部分,最近在重读的便是。随手抄两段钻进我心里的话——

     

    我们庄是我从不回首的村庄,我对它谈不上一点喜欢。它远离都市,又远非自然,它世故的表情隔离着我的心。像它这样走过漫长历史的村庄,于人于事都有着深思熟虑,内外分明,利弊也分明。它决称不上淳厚质朴,它甚至对我这一个孤独的外乡人,要紧关头也使了心计。可是我挑不出姊妹们一点错处,我真是挑不出姊妹们一点错处。任何时候,哪怕我咬着牙,诅咒发誓地要离开我们庄的当儿,一想起她们,心里就陡地酸楚起来,她们一点都不能叫人生怨,她们是多么地叫人心疼。

     

    表面上,她与姊妹们没什么不同,并不标新立异,也不做惊人之举,她本分、安定、稳重、老实,愿望却要高出一截。这是因为她比别人长几岁年纪,也因为环境所致,还因为天性的优异。她没有读过书,可是比许多学生看事情看得清,有判断力,有主意,遇事不慌。尽管她从不言语,可我觉得她内心里,对那提营级的青年,是有一定把握的。这把握其实很不简单,因为事情很明白,显见得是力量悬殊的对比。她能够沉着应战,是需要有强大健全的心智作实力。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她的努力和争取,全都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抄完才想起来,这两段的来源——《姊妹们》,其实是写作两个长篇时写的,但感觉没错。

     

    2.

     

    每每读王安忆写七十年代生活的文章、小说,我总有着模糊的亲切感。或许在生命最开始的年头与不少同龄人错开了时代?于是我第一次,试探着去回忆我们站。

     

    我们站离市区并不远,不过五公里路程。但我们站却是一片乡土气,连城乡结合部的油滑都没能沾染上。这样说有些刻薄,其时根本没有城乡结合部这样的概念,城就是城,乡就是乡。

    既然是乡下人,就有些自生自灭的意思,不像城里人那么“保命”。拔牙不过是用一根缝衣缝被的棉线绑住牙齿,然后用力一拽。但如何处理这拔掉的乳牙却颇有仪式感——上牙扔房顶,下牙扔床底,扔的时候要站直、双脚并拢,这样才能长出一口齐整的好牙。

    划伤碰伤就揭一块火柴盒的皮贴上;如果面积大了点,就碾碎些消炎药片撒在伤口上让其结痂。肚子疼就被大人抱着,边揉边唱一些乡土的歌谣,笑闹到最后酸盖过了痛,也就算是不疼了。感冒发烧受寒之类的病则伴着红糖水、姜汤、艾草水度过,当吃到糖水煮蛋的时候病也就差不多好了。如果还不行,才会想着借辆三轮车拉去市区医院,而医生难免会虎着脸说“怎么不早点来”。不过我们站的人似乎永远不长记性,能糊弄过去就过去了。这不是懒,而是基于一种和生活匹配的意识,娇贵的人是没法在我们站生活下去的。

    也有医生。对我们站的人而言,平日唯一和“医”沾边的就是背着药箱在我们这些沿线小站转悠的巡回医生。其实巡回医生算不上医生,也就是给职工们发发季节性药品、量量血压啥的。但我们小孩子看见巡回医生总是很高兴,因为春秋两季打虫吃的那种花花绿绿的宝塔糖便是来自巡回医生的药箱。在那样的年月里,宝塔糖是被我们当成零食来看待的,而且是光明正大的零食。毕竟,吃零食在我们看来是颇有罪恶感的行为,父母亲总说不好好吃饭的小孩才会嚷嚷着吃零食。可又有哪个小孩子会一点都不喜欢零食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非常厌恶“男”、“女”这两个字,因为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我们站厕所门口用肮脏的红色涂料写的那两个歪歪斜斜的“男”、“女”。

    厕所上到一半,邻家奶奶在门口喊,里面有人么?我答没有,于是她便拎着粪桶进来掏粪水去浇菜。蛆就那么爬着,臭气就那么沤着,可在厕所里碰到熟人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句“吃了没”。音乐老师让我们自习,转身看去她挑着扁担走了,前面的桶里搭着捞粪的勺,这使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怀疑音乐课的意义,特别是在又学了那首朝鲜民歌《道拉基》之后。

     

    在那样的日子里,直到初一搬进楼房前,洗澡都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厕所都是公共的,洗澡间的概念就更难想象了。在湿冷的冬天里,烧一木盆热水在厨房隔间里洗澡是有的。但那就好像战斗一般紧张,因为氤氲的热气只薄薄的一层,水很快就凉了。体质差的人往往洗个澡就要病上几天。

    好在我们站隔壁火力发电厂有个公共澡堂。因为平日工作上有往来,我们站的人便能沾光去电厂洗个热水澡。一般一个星期去两次,周三或者周末的某天。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一家人便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桶——里面放着换洗衣服、毛巾、香皂——出门,过了铁路,穿过煤场和发电机组,便到了澡堂。

    一开始都是跟妈妈去女澡堂。直到有次刚擦干净身子转身就找不见人,原来茫茫然跟着一个大肚子走了。妈妈觉得不大合适,于是让我和爸爸去男澡堂。可从那以后洗澡就不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爸爸心粗,掌握不好轻重,擦洗得泛红的身子总有些麻辣辣的痛感。水温过烫我也不言语,只是人慢慢地站到喷头边上捞溅起来的水花,而这只能激起爸爸更大的反感。训斥是少不了的,有些挑衅地,爸爸把手伸到喷头下:“水哪里会烫?”他总觉得是我太娇气。

    后来搬到城里读书,烧不起气,也没了澡堂,洗澡更成了问题。妈妈想了个法子,一大早将一桶水拎到天台上晒,中午回来再添一壶热水。其时公厕虽然老旧地窝在楼道里,但好歹已是抽水马桶,将门关上便成了洗澡间,朝阳面开的窗将小隔间照得透亮,也就多了不少干净爽利的气息。这样将就着洗了一年。

     

    3.

     

    永远只能活在当下,可我们总用当下的时光为遥远的当时写字,而让当下一次次成为了“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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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最后一句看得我眼泪哗哗。
    回复dahy说:
    不过看到你用那句做了校内签名倒吓了我一跳呢
    2009-11-01 10:39:41